我的老家后山有一片竹林。风一过,竹叶沙沙,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。奶奶是四十年代的人,如今还在老屋住着,身子骨硬朗,闲不住。奶奶没上过学,却把“纯、善、朴”三个字活成了一辈子,也把一句“汗水钱,万万年”种进了我们家的根里。她说,靠汗水挣来的钱,才真正属于自己,放一万年也不怕人问、不怕人查、不怕人戳脊梁骨。
我的专业是预防医学,这些年学习里想起奶奶的话颇有感悟。医学讲“治未病”,廉洁何尝不是?等病入了膏肓再治,难;等贪念生了根再拔,更难。奶奶那一代人不讲大道理,却懂得在“第一口”面前就守住嘴、守住手、守住心。就像老家那片竹子,从笋尖破泥那一刻起,就带着一股不肯弯的劲儿。
尖笋破泥出,奋力向云扬。
惊蛰一过,春雨落下,老家的竹笋便从泥土里拱出尖尖的脑袋。笋壳紧裹,绛黑发亮,像一支支蓄满力量的箭。它们不问上面是松土还是石板,只管向上。小时候我蹲在竹林里看笋,奶奶蹲在旁边说:“你看它,出土的时候就是直的,长歪了再掰,就断了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古人早写过这样的句子:“未出土时先有节,及凌云处尚虚心。”竹子的第一重境界,是破泥而出时的清白与向上。
奶奶这一辈子,就像一根破土的笋。她四十年代出生,吃过苦,挨过饿,和许多同龄人一样,把日子从土里一寸一寸刨出来。她养育了五个孩子,两个儿子、三个女儿,我爸最小。那时候家里穷,饭桌上一碗稀粥能照见人影,奶奶却从不让孩子拿别人家一针一线。她教我爸:“做人要纯,心不贪;待人要善,不害人;过日子要朴,不飘。”这“纯、善、朴”三个字,后来成了我爸从军路上的第一粒扣子。
我爸曾和我说,他参军那年,奶奶把他送到村口。她没哭,只塞给他一双布鞋,说:“到了部队,好好干。不该拿的钱,一分不能拿。汗水钱,万万年。”我爸后来常说,他那会儿年轻,觉得奶奶啰嗦。可越往前走,越发现那几句话像竹鞭一样,扎在心底,拔都拔不掉。
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,年轻干部要“扣好廉洁从政的‘第一粒扣子’”。我常常想,我的父亲是幸运的,因为他的第一粒扣子,是奶奶用“汗水钱,万万年”帮他扣上的。预防医学讲“关口前移”,廉洁也一样。笋尖刚破泥时,就要守住那股直劲儿;人刚起步时,就要守住那颗干净心。等长歪了再想掰正,往往已经伤筋动骨。
修竹怀虚节,挺直守清光。
竹子长成之后,中空而有节,挺直而有度。风来,它摇而不倒;雪压,它弯而不折。古人说竹“本固、性直、心空、节贞”,白居易在《养竹记》里写:“竹似贤,何哉?竹本固,固以树德;竹性直,直以立身;竹心空,空以体道;竹节贞,贞以立志。”
竹子的第二重境界,是虚心守节、挺直清光。我爸从军后,一步步成长为部队干部。他管过兵,管过训练,也管过一些名额和推荐。有一年冬天,一个新兵想转士官,听说名额紧,心里发慌,托老乡把一只信封塞进了我爸办公室的抽屉。信封里是几千块钱。在那个年代,几千块钱可不是小数。后来听我爸说,新兵家里其实不富裕,那钱是他父母东拼西凑来的。我爸发现后,连夜追到宿舍,把信封拍在他手里。他们一句话也没说,但对视的眼神越发坚毅。
奶奶后来听说这件事,只端出一碗自己腌的嫩笋,放在我爸面前,说:“这才像我的儿。”
郑板桥写过: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”我爸未必背过这首诗,但他做的事,和这首诗是一个道理。竹心是空的,才装得下清风;人心要是塞满了钱,就装不下百姓了。习近平总书记也曾引用“新松恨不高千尺,恶竹应须斩万竿”这句诗,表明对腐败的零容忍。那些贪腐之人,恰如丛生的“恶竹”,腹中空空却四处侵蔓,终究要被斩断。而真正的修竹,虚心有节,挺直守清。
这些年,党中央以八项规定破题,一体推进不敢腐、不能腐、不想腐。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“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”,《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三年行动计划》也对廉洁文化建设作出部署。这些大政方针落到一个普通军人、一个普通干部身上,无非就是:不是自己汗水换来的,坚决不要;不该伸的手,坚决不伸。我爸用几十年军旅生涯,把奶奶那句“汗水钱,万万年”守成了一根挺直的竹。
柔篾成竹器,默默奉四方。
竹子最后的归宿,是把自己剖开、削柔,编成竹器。粗篾做筐,细篾做篮,竹箩装粮,竹背篓背孩子,竹簸箕扬谷。它从不问自己被做成什么,只是把每一寸身躯都交出去。
竹子的第三重境界,是柔篾成器、默默奉献。奶奶如今还在老屋,手边总放着几根竹篾。她年纪大了,编不了大件,就编小篮子、小簸箕。阳光落在她手上,竹篾翻飞,像岁月在指尖慢慢走。我回家时坐在她旁边,她说:“竹子砍了,还能编东西;人活着,要能装得下别人,装不下脏钱。”我笑她总提钱,她也笑:“汗水钱,万万年”。
我爸从军多年,后来退下来,身上那股竹子的直劲儿没退。他不占公家便宜,不拿别人好处,连老家亲戚想托他“找关系”都被他挡回去。有人说他死脑筋,他说:“我是农民家的儿子,不该拿的绝不拿。”他像一只竹器,不声不响,却装着一个家的清白。
而我学预防医学,将来可能进疾控、进卫生监督、进基层公共卫生岗位。我们这一行,管的是疫苗、项目、数据、资金,每一笔都连着百姓健康。老师讲“治未病”,我总想到奶奶的话。廉洁也是“治未病”:等病入了膏肓再治,难;等贪念生了根再拔,更难。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,“清清白白做人、干干净净做事”。这八个字,和奶奶那句“汗水钱,万万年”一样,都是最朴素的廉洁哲学。竹子从笋到竹,从竹到器,一生都在做减法:减去多余枝叶,剖开坚实躯干,最后把自己编成器物,托举别人的生活。廉洁的一生,也是一场减法:减去贪念,减去侥幸,减去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最后剩下的,干干净净,坦坦荡荡,谁也拿不走。
老家的竹林还在。每年春天,新笋照旧破土;每年冬天,老竹照旧青翠。奶奶也还在,坐在竹椅上一根一根地编竹篾。我爸从军时退回去的那只信封,早已成了我们家的“精神传家宝”——不是钱,是一句话:“汗水钱,万万年。”二十岁的,站在医学院的课堂里,也站在奶奶的竹林边。我想,有一天我也会长成一根竹:破泥时直,凌云时虚,成器时柔。风来不折,雪压不弯,把清光留在人间,把清白留给后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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