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朝里——解剖刀与清风

作者:谢莎   发布时间:2026-10-28

一、不允许含糊

解剖刀是解剖学教师手里最平常的一样东西。

刀柄是冷的,刀锋很薄,薄到几乎透明。它不发声,也不发光,安安静静地躺在器械盘里,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。我用了这么多年,还不敢说完全懂它。

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,我以为是在学一件器具。后来才知道,我是在学一种分寸。刀刃落下去的每一寸,都有出处:从哪里起,往哪里走,到哪一层停。越过一层筋膜,看到的是另一片结构;偏开一条线,找到的就是另一条血管。解剖学不允许“大概”,也不接受“差不多”。在一具标本身上,所有的含糊都会被放大成错误。

我常常想,一个解剖学教师最该守住的东西,大概就是这种“不允许含糊”。

二、清白

工作这些年,我慢慢明白,“廉”在我们这一行里有三个层面的意涵。

第一个层面是物的清白。

解剖标本室门口那本牛皮纸登记本,封面已经卷了边。每一次领用标本、取用器械,都要签字。刚工作时我嫌麻烦,觉得这道手续多余。教研室的老教师只说了一句话:签了名,就是承诺。

实验耗材也一样。一双手套、一根缝线、一瓶固定液,账目都要对得上。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,可它们是“公”的。公家的东西和私人的东西之间,必须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。这条线不靠墙来划,靠人自己划。一个连一双手套都要多领的人,难道你敢把一具人体解剖标本交给他吗?

第二个层面是事的清白。

分数、评优、评奖,都是“事”。凡是有名额限定的东西,就有拉扯。带学生这些年,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理由:基础条件跟不上,家里出了变故,要评奖学金,将来要申请读研。理由都是真的,可理由真,不等于该加分。

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:所有考核标准,第一堂课就必须全部公开;所有评分依据,期末可以逐条核对。有学生来找我三次,我就把卷子摊开三次,一道一道讲清楚错在哪里。最后一次他有点急了,问我:“老师能不能通融一下。”我说:“我今天给你通融的每一分,将来都会变成病人身上的一次误判。”他那天走的时候没说话。两年后他从另一个城市发消息给我,说:“老师,我现在知道你那句话是对的。”

守住一条标准,比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。学生不听我们说什么,他们看我们做什么。

第三个层面是心的清白。

这一层最难,也最没人看得见。它指的是:你有没有把那具人体标本当回事。

解剖实验课上,最怕的不是学生不懂,而是学生不在乎。有人嫌标本气味重,有人心生惧怕;有人只盯着考试要考的那几条神经,考完就忘。我每次站到解剖台前,都会先做一件事:让全班起立,向标本默哀。然后我说:“这位‘大体老师’在把身体交给你们之前,先交出来的是他的信任,你们在我的课上可以留下很多没学会的东西,但‘不尊重’这三个字,不能留下。”

我相信,一个连标本都不愿认真正视的学生,将来面对病人的时候也不会认真。

还有一层,是“传承”。带教青年教师的时候,我会做一件很“笨”的事:把每一年的评分依据、耗材领用记录、标本使用登记,整整齐齐存下来,交到新教师手里。我说:“这不是流程,这是证据。将来有人问你为什么给这个分,你能把本子翻开给他看。”

一个教研室的风气,不是开会开出来的,是一届一届的台账攒出来的。

三、守住那一条线

“清风”这两个字,我喜欢它的意思:它不浓,不烈,不喧哗,可它在的时候,所有的浊气都待不住。

廉洁教育这些年讲得很多,讲成文件,讲成条文,讲成考核指标。可真正的廉洁,大概不在纸上,而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选择里——是在那本登记本上签不签名,是在评分表上松不松手,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,肯不肯把该做的事做完、做对。

我给学生上课很少把“廉洁”这两个字挂在嘴上。但我会在每一堂课里,把它们讲完。

我给学生算过一笔账。一个人从大一入学到毕业,要签多少次名,标本领用、实验报告、考核记录、诚信承诺、知情同意……几百次。在这几百次里,只要有一次他觉得“签一下没关系”,那条线就有了缺口。

廉洁不是一件大事,是几百件小事里,你每一次都守住了那一条线。

四、敬畏生命

在我们学校,医学生上第一堂解剖实验课之前,要全体起立,向人体标本默哀;课程结束的时候,要举行告别仪式;每年清明节,学校生命科学馆会办“致敬无言良师”追思会。

这些做法,我们做了很多年。刚工作那会儿我还不太理解:一节解剖课而已,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些“仪式”上?

后来有一年,追思会结束以后,一个平时最调皮、总坐最后一排的男生留了下来。他在人体标本玻璃柜前站了许久,转身问我:“老师,我以后要是当了医生,能不能也做这个?”

那一刻我明白了。这些仪式不是做给逝者看的,是做给活人看的。一所医学院给学生上的第一堂廉洁课,不是念文件,也不是背条文,而是让他们在还没学会拿手术刀的时候,先学会敬畏。

敬畏一具“交出来”的身体,将来才可能敬畏一个把信任交给你的病人。技术可以慢慢学,可要是那份敬畏在心里立不住,手艺越好,越危险。

五、讲解员的意义

我当学校生命科学馆的讲解员也有几年了。每年科普开放月的时候,来参观的有中小学生,有社区的老人,也有外地来参观的同行。我给他们讲血管、讲骨骼、讲人体有多精密。讲到最后一站,我总会停在生命科学馆那面墙前,讲一位老教授的故事——他早年响应号召支援边疆,从此扎根八桂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上的病人;退休以后照旧出门诊;到了生命最后,他把自己交了出来,遗体捐献给学校,成了我们口中的“永恒标本”。

讲完,常常是一阵很长的安静。

有一次,一个小学生举手问我:“老师,他疼不疼啊?”

我说:“不疼了,他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。”

孩子的妈妈在旁边红了眼睛。

讲完这一段,我通常会停三秒,再带大家往下走。这三秒,留给参观者,也留给我自己。

做讲解员这些年,我最怕的不是讲错,而是讲顺了。讲顺了,就成了背稿子,给人感觉缺乏应有的敬意,听众听得出来。所以每次走到那面墙前,我都会先在心里重新想一遍:这个人到底做了一件什么事,才值得我们停下来。

想清楚了,再开口。

这些走进展厅的人,大多数以后不会当医生。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,看世界的眼光可能会有点不一样。我觉得,这就是我们做生命科学讲解员的意义。

六、种子总会冒出来

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。

有一学期,一个学生交实验报告的时候,把多领的一件器械主动送了回来。他说:“老师,我签了名的。”

我问他:“你记得我讲登记本那天?”

他说:“记得,您说签了名就是承诺。”

那天晚上我在标本室里坐了很久。我终于确认,我这些年反复讲的这些话,是有人听进去的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:我们播下去的种子,大多不落在自己看得见的田里。可总有一粒,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。

七、刀锋朝里

下班之前,我会做一件很小的事:把解剖刀擦干净,放回器械盘的固定位置,刀锋朝里。

刀锋朝里,是规矩,也是习惯。让利器朝向自己,把安全的一面留给别人。

我常常觉得,这大概就是“廉洁”最朴素的样子——一支刀,一个签名,一句不留含糊的话,一个在校门外也说得通的道理……

解剖台是整所学校里最诚实的地方。站在这张台旁,你可以骗过考试,骗过老师,骗过所有人,唯独骗不过那具安静的身体。

所以我常对学生说:“先把这台手术做干净,再谈别的事。”

病理可以清,账目可以清,人心也可以清。

有年轻老师问过我:“在标本室这种地方讲廉洁,会不会太重了,学生才大一。”

我说:“正因为才大一。”

大一是学生身上那张白纸最白的时候。这个时候告诉他哪条线不能越,他记得住;等到他大五实习、手上已经有了“权力”,你再说,就变成提醒,甚至变成警告了。

廉洁教育有一半的功夫,是在还没出事的时候做的。

清风来的时候,不喧哗。它只是把该吹平的地方,吹得平平整整。

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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